拍摄结束後,出名难搞的蒋导对裴育瑾的表演难得开了金口赞许。
「虽然从开拍到现在你就没让我失望过。但今天的拍摄,你整个人给我的感觉特别不同。」
「很真实。」
「先前我看到的是刘诺的表象,但今天我看见的是刘诺的灵魂。」
直到上了车系上安全带,裴育瑾都没有开口,脑中出现的残像是稍早的拍摄、离去前蒋导对他说的话。
目光落在前方的幽深的夜色,他的瞳孔似乎变成了深黑色。
此时刚过七点,天色已经黑了。虽然车内漆黑得看不清对裴育瑾的神色,但Jack还是敏锐的感觉到身旁的人的不对劲。
自那天裴育瑾突然脱口而出那句话他就觉得很不对劲,虽然之後的日子他都很平常的拍戏、上节目,但是Jack心里的担忧还是无法真正放下。
「怎麽了?育瑾?」
直到Jack出声,他好似才回过神。好半晌,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艰涩的吐出。
「刘诺的妈妈,在他面前死了。」
他阖上眼,耳边响起的是烙印在脑中的声音。
轮胎摩擦柏油地那刺耳的声响响起、路人的尖叫声。
他震惊的站在对街,无法回神的望着汽车凹陷的撞击痕迹。
一台逼近的汽车车头灯打在他身上,刺耳的煞车声穿破他的耳膜。
那一刻,他应该要演出被轻撞跌倒的模样,但是他却因为无力站稳而跪倒撞上地面。
穿着五分牛仔裤的膝盖就这麽无防备的撞上柏油地,刺痛在膝盖蔓延。
CUT一喊,他的脑袋一片空白,丝毫未听见旁人看见他腿上受了真伤的惊呼声。
「继续拍。」
不单是因为敬业,而是他清楚的知道不能停止。
一旦停下了,他连再站起来的能耐都没有了。
化妆师替他的四肢化上更逼真的擦伤,继续在同个场地拍摄下一幕。
喊下Action。
救护声的闪烁的红灯映入眼,刺耳的警示声响起。
他躺倒在地上,微眯的双眼望见刘诺的妈妈被送上一台救护车。
闭上双眼,无尽的黑暗席卷而来。
他想起多年前在医院看到妈妈遗体、听到医生的话在洗手间失声落泪的狼狈模样。
那一刻,无预警的眼泪不经意从眼角滑落而下。
追忆的画面深印在脑中,年幼的过往和不久前的拍摄,记忆交错涌入他的脑海。
裴育瑾的呼吸愈发沉重而急促,好像快无法呼吸了。
他直觉按下车窗,迎来一阵风,伴随着风声他愈发微弱的声音传回车内。
「这次,不是我在角色身上找到经历。」
无力的靠上车座,他闭上眼,沉沉的吐出一口气。
熟悉的黑暗回来了。
「而是我在他身上找到了自己。那个可悲、却又忘不掉的自己。」
当裴育瑾气若游丝的声音传入耳,Jack心头一震。
他忽然了然了,这麽多年来,这是他第一次窥见他的真实。
在不妙的预感蔓延开来以前,外头传来一阵不名的骚动声。
思绪还未从裴育瑾的话里回神,前方轿车猛然煞车,Jack连忙紧急踩下煞车,千钧一发之际才免去撞上了前方的车身。
坐着的汽车突如其来的晃动令裴育瑾猛然张开眼,他失焦的眼眸这才有了焦距,眼神迷蒙,似是还无法完全回神的状态。
Jack将车窗摇下探出头看了眼,後说,「前面好像怎麽了。我下去看看情况,你在车上等着。」
在开门以前,他停下了动作,迟疑的目光落在身旁的人身上。
「育瑾,我希望你……更珍惜你自己一点。你,绝对没有你想的那麽糟糕。」
叹出一口气,Jack解开安全带按下双黄灯後便下车。
「……不糟糕吗?」
回神後,他却静不下心了,不知怎地,越是沉默他越是感到坐立难安。
无法厘清的思绪,微风从窗外吹进脸庞,但是那微微的风,却反倒使得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。
他解开了安全带,习惯性地将口罩戴回脸上,打开了车门下车想透气。下车後,路旁的吵杂声让他的心绪平静了不少。
循着吵杂的声音来源,他直觉往前走近,没几步路就有一台倒在转角处的摩托车车身映入眼。
稍早的拍摄画面闪过脑海,他倒抽了口气,沉重的呼吸感受又再次回来。
Jack搀扶起机车,另外两名路人则搀扶起摩托车的主人。
裴育瑾眯了眯眼,左手压上滞闷的左胸口,视线跟着那个摔倒的车主身上移动。
车主对搀扶的人摆了摆手,示意自己没事後,她独自一人缓慢的朝灯光的位置走近。
他才注意到转角几步路有一盏路灯,路灯底下缩着一个明显受到惊吓的瘦小身影。
一股突如其来的滞闷的感涌上,他揉了揉胸口,忽然移不开紧盯着那人的视线。
「小姐,你有没有怎样?」
拨打完电话的司机追上前询问,对方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,仍没有说话。
车主走到了小孩面前,路灯照耀出俩人的身影。
她将安全帽前面的镜片推开,露出了一双眼。
「绿灯了你怎麽能突然出来……吓死我了……还好我闪得快。」好不容易开口,她的声音却带着颤抖,明显的心有余悸。
裴育瑾一震,他的目光落在那双熟悉的眼眸。心脏跳动的频率,愈发强烈,提醒着他此刻的真实。
在回神以前,他已经迈开脚步。
这时,于诺感到腰间一阵迟来的剧痛感,她伸手揉了揉腰,当手掌接触到衣服的一瞬,掌心立即泛起一阵刺痛。
她停下动作。
低头看了下擦伤的手掌,直觉想用手抹去这种刺痛的感觉。
但当她手掌即将碰上衣角的那瞬,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在附近响起,她正想抬头时,感受到手腕的力道,她诧异的看着手腕上多出的那只手,下秒,她抬起头,对上了一双幽深的褐色瞳孔。
灯光的照射下,两人的目光交会在一起。
见到裴育瑾的这刻,于诺这些日子以来的煎熬和挣扎、惊吓後恐惧和这刻突然流窜而出的无助,接连涌上心头。
警车的声音逼近,路过的车仍从旁边擦身而过,唯独他们仍站在路灯底下。光亮清晰映照出她的眼、他的眼。
「育……」
Jack走近,名字都还没唤出口,就眼尖的看到裴育瑾握着于诺的手腕,掌心的伤疤映入眼,Jack转而开口,「小姐,你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?需要帮你叫救护车吗?」
于诺回过神,猛然收起手便低下头,「我、我没事……我只是被吓到。警察来了,我先过去。」
于诺还没迈开脚步,他艰涩的开口,「真的,没事?」
「没、没有。」
她一说完,便低头迈开脚步往警车的方向走去。明明很急迫,但是她走路的脚步缓慢,他眼里透出的疑惑更深了。
见裴育瑾仍站在原地,眼神停留在于诺的背影,Jack狐疑地开口,「你怎麽下来了?」他看了一眼已经在做笔录的司机和于诺,又道,「警察都来了,我们走吧。」
裴育瑾吐了口气,艰涩的开口,只吐了两个字。
「等她。」
他揉了揉太阳穴,挪开了步伐,离开了灯光下,隐身在夜色底下。
不知过了多久,警车离开了,不敢回头看方才的位置,于诺直直的走向被牵到对街停车格的机车。
想发动车子,但却发现摩托车的油早已漏出,她拿出手机想找救兵,却发现手机没电了。
心头一慌,她顿时感到一阵无助。
这时,裴育瑾沉不住气,大步往对街的方向走去。
见笔录做完了,Jack赶紧准备驾车,但一上车,便看到在斑马线指示灯倒数三秒的时候,裴育瑾不知怎地迈开脚步往对街走去,他的步伐非常急促,令Jack一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