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晚,无人的校园。
静悄悄的夜里,偷偷被微开一半的窗台。
轻轻走在木造的地板上时,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。
裸足踩在走廊的木地板,有种微妙的感觉。
个子娇小的女孩,悄声的走在夜晚的走道上。
月光从窗口中斜照进来,和平常喧闹的校舍不同,静得彷佛能听见从脚趾上传来的,木头发出的独特微弱声响。
除此之外,好像听见了什麽细微的声音。
循着那道声音追了过去,女孩在音乐教室的门口停了下来。
然後,慢慢拉开了门扉。
月光从成排的窗台外斜照进来,在地上留下大大的方格,被窗框切碎成数个小块的格子中,能看到微小的粒子在飘舞。
原本成列的木桌椅,全都一起被堆在房间的後方。
广阔的教室空间,在月光的照耀下,不知为何静悄悄的有种难以言喻的神圣感。
像是舞台上的聚光灯一般,月光的聚焦落在教室前方的钢琴上。
黑色充满光泽的镜面,与之互相映照之下,更显得像是有生命一般。
「叮─叮─叮─叮─」
落下的琴键发出了声响。
那名少女就坐在钢琴旁的座位上。
一头显眼的红发,与白色陶瓷般全无血色的肌肤,成了完美的对比。
她只穿着一身红色的连身裙,赤裸着双脚在悬空的椅上摇曳,像是在配合着旋律,时而缓慢,时而轻快的舞着。
原本像是闭着眼享受着琴音的少女,连是否知道有人走进都不晓得,就这样顺着前奏键出了音乐。
音符化为旋律,曲声在无人的夜中回响。
吹入的微风舞动起白色窗廉,窗外的橄榄树发出了沙沙的响声。
一旁只是看着的女孩,头发也跟着轻轻飞扬起来。
双腿像是被固定住般无法动弹。
但是,无法移开视线。
美丽的音色,像是雨水滴在玻璃般澄净的水面上。
不可思议。
静得彷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脑中空荡荡什麽也没办法思考,全身微微发颤,背上冷冷的却像落下了冷汗。
然後,曲毕。
钢琴慢慢键出了收尾的短短几个琴音。
红发的少女闭紧双眼,呼出深深的叹息。
然後,她转过头,看了看与门高成对比的,那名娇小的女孩。
「你……不害怕吗?」
有着透明感一般不可思议样貌的少女,就连嗓音都像轻敲玻璃一般清澈。
「为什麽?」
那名可爱的女孩茫然的反问。
然後慢慢的走向窗口边的钢琴。
「我可是,魔女喔。」
红发的少女一字一字轻轻的开口回应。
「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?」
女孩却一点也没有露出害怕的模样,与个子恰恰相反,她反而大着胆子,兴致昂然的越走越近,然後压下裙摆,在她的身旁轻轻坐了下来。
小小的钢琴椅上挤了两个人,肩膀和肩膀互相碰触的地方,可以感觉到微微的凉意。
「因为你的声音那麽好听。就像是──」
像是,彷佛能看到有着裸足的妖精在琴键上跳舞一般。
刚才那一刻的指尖与琴音的融合就是如此的美妙。
女孩接着若无其事的说了会让人不好意思的话,自然而然的学着她刚才所弹的位置按下琴键。
「那是什麽意思?真难理解呢。」停下琴声的少女,则彷佛要掩饰害羞似的转过头去。
「如果不是魔女的话,就只能说是幽灵小姐的恶作剧了吧。」女孩则继续说道。
被这麽一说,被称为「魔女」的少女,微微的笑了出来。
被叫过很多不同的称呼。
「七大不可思议」、「音乐室的钢琴幽灵」、「诱惑人心的赛莲魔女」。
可是不晓得为什麽,被女孩如此称呼时却一点也没有不高兴的感觉。
「你可以教我刚刚的歌吗?」女孩天真的笑着问道。
「在那之前,不是应该有更重要的事吗?」少女则闭起眼,轻轻敲了几声琴键回答。
「我的名字是琴歌。你叫什麽名字?」
「诗音。咏唱诗歌的诗,音弦响彻的音。」
「这还真是……和你弹出的音调完全不相符的名字呢。」
对女孩那完全不成音色的琴音,少女浅浅的露出了笑意。
────
宁静的午後,日光斜照在广阔的草原上。
树荫拉出了长长的影子,从大树的叶间隐约可见从缝隙中闪亮着的光芒。
「阳光暖烘烘的,真舒服……」靠在白色椅上,戴着兔耳的女孩挺起身子,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,因为太过自在,彷佛连翅膀都要自然而然张开了一般。
「……嗯,就是说啊。」一旁坐着看书的少女,只穿着白色的短袖上衣,也没有将视线移开,就这样举杯轻啜了一口红茶。
微风吹过的草原沙沙作响。
吹过树稍的风,将落在树下的细碎阳光吹得有些摇曳。
树上晾着的洗好的衣物,也像是旗帜一般跟着啪哒啪哒作响,散发出肥皂水的香气。
「今天要作什麽好呢?」戴着兔耳的女孩,名为茨姬。
「是呢,那麽……去钓鱼吗?」没有将目光从书页中移开,纯希饮下红茶,慢慢的翻开书本的下一页。
「嗯……」像是洗脸的小猫一般眯起双眼,茨姬闭起眼让阳光尽情洒在自己的面上,低声说道:「……傍晚再去好了。」
「是呢。」纯希静静的翻开下一页,淡淡的回应。
「那麽今天作什麽好呢?」茨姬深深呼吸了一下,暖暖的空气在胸口中回荡。虽然不能解释清楚,不过这大概就是日光的味道吧。
「是呢。」纯希淡淡的笑了起来。
两人间围绕着淡然自在的气氛,这午後悠闲的空气是什麽也无法取代的时光。
「噗……」
「嘻……」
终於,像是忍耐许久一般,两人同时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「那麽我来整理行李,帮忙我好吗?」纯希说着从座位上站起身子。
「是的,老师。」茨姬也跟着站了起来。
开始称呼纯希为魔女老师,不晓得是从什麽时候发生的事了。
茨姬自己也不晓得为什麽自然的就这样开口,两人也都自然而然的认为这样的称呼最为自在。
从木屋中搬出第三箱的纸箱。
纯希一个个取出堆放在圆桌旁的纸箱中的东西,确认用途後如果用不到,就再度放回另一个纸箱。
如果好像有机会用到,就收在附近的袋子。
然後在桌上的笔记本中作下记录。
「啊,辛苦了,暂时先搬这些吧。」纯希对着正在拍拍灰尘,忙进忙出的茨姬说道:「到这里来坐一下吧。」
「那个……这些全是老师的行李吗?」茨姬靠在椅背上喘了喘气。
「是啊,一直没有时间整理,有点困扰呢。」纯希用笔搔了搔头,露出伤脑筋的表情。
「有什麽我能帮忙的吗?」茨姬像是摇了摇耳朵一般问道。
「是呢,那麽……」纯希想了想,用笔指了一下旁边的袋子:「可以帮我收拾一下那里记录好的东西吗?」
「是!」
茨姬拉起半个人大的袋子,里头的东西很多,相当沉重。
纯希左手取出东西,作了记录之後,就头也不回的把它收进袋子里。
无语的工作就这麽持续了好一段时间,总算大致把纸箱的东西整理完毕。
「啊,这个……」不知何时,茨姬手里抱着一个圆盘。
「这是做什麽用的啊?老师。」她端详了一会,似乎对这东西很好奇的样子。
「啊,真怀念啊,这不是反重力设备吗。」纯希在上头找了一会:「这东西,曾经有一阵子很流行呢。」
然後,悄悄按下了开启按钮。
「反……重?哇啊!」茨姬尚不能理解时,身体已经轻飘飘浮了起来,双腿在空中虚晃无法踏实。
因为是玩具层级的东西,所以纯希也丝毫不担心的让她用身体去了解这东西的用途。
「老……老师,怎麽办啊……?」茨姬身子的高度逐渐升高,即使努力摆动双腿,却像是溺水一般无法踩到底。
「放心吧,没事的。」纯希忍不住想笑,一个每天都在森林的上空来回穿梭的孩子,却因为像汽球一样飘浮而紧张不已。
果然随着浮起的高度越来越高,茨姬恐慌的张开翅膀,似乎希望能靠风压回到地面,可是似乎没有什麽效果。
「谁……谁来救救我啊!」茨姬终於忍不住发出求救。
「那个……你不是会飞吗?」纯希为了让她安心,终於出手拉住她的脚踝,可是整个人已经笑到弯下身子。
「可……可是这个和飞行不一样啊。又不能控制风,不管怎麽踢,脚也悬在半空,好可怕……」茨姬像是要哭起来一样,声音变得微小带着淡淡颤音。
「好好,我知道了,我来帮你关掉……」纯希往上看去,试着要确认她的位置。
可是,这是什麽美妙的风景啊。
「那个……」时间停滞了大概有三十秒。茨姬向下头发愣的人发出疑问:「老师?」
光着脚的脚踝,小小的像是婴儿般一手可以掌握的小脚。
白晰的小腿,细瘦,但是充满弹性的小腿肚。
可是。
只要抬头往上看去,纯洁的白色大腿就在那。
不管是任何人都会忍不住吧,纯希伸出手指轻戳了一下在自己眼前肉肉的大腿。
「啊……」茨姬不自觉的发出惊讶的喘息。
这声喘息让下头的纯希理智彻底断线。
茨姬空出一只手去压住裙摆,忍不住问:「老师?你在做什麽啊?」
这发问没有传到她的耳中。
年糕。不,说是枕头更加确实。
脸颊碰上去的瞬间,像是被巨大的引力吸进去一样。
又白又软。
又软又嫩。
充满弹性的大腿就像是枕头一样,让人一靠上去就不自觉陷入沉睡。
「我不行了……」
「什麽?」
「嗯啊……」纯希说出了像是梦话一般的呢喃。「我要住在这里。」
「老师!请你快点清醒吧!」茨姬闭起眼用尽力气一般努力摆动翅膀往一旁逃开。就像试着叫醒睡着的人一样移开她的枕头,拉开她的棉被。
「谁……谁来救救我啊!」可是这麽做还是无济於事,最後终於忍不住发出了呼救。
「耶?」回过神来,纯希难以回忆刚才做了什麽,只觉得短短的几分钟,好像睡了一场好觉。
「……」
然後一旁的茨姬含着眼泪背对自己,像是警戒一般不断往旁边侧移。
「出乎意料的警惕状态?」纯希终於像是想起了什麽:「啊,对不起。」
「……」茨姬虽然听见了可是却依然抱着圆盘往旁边缩紧身子。
「真的很对不起啦茨姬!因为你的大腿太吸引人了,忍不住就起坏心眼了。」纯希继续合掌低下头谢罪。
「……」可是茨姬不断警戒着缩小身子往一旁退开。
「……真是的。」纯希搔了搔头,露出为难的表情笑了出来。
这哪里像是警戒,简直把整个背都露在敌人面前了。
就好像是把头抱在穴里以为看不到敌人的兔子,却露出整个大大的白屁股。
於是纯希从一旁的纸箱里拿出了黑色的小盒子。
然後按下某个钮,像是对话般对着小盒子说了些什麽:「……」
声音在耳边响起时,茨姬紧张的往後方看了一下。
可是纯希正远离她好几步的距离,只有伸出手把黑盒子摆在她耳朵附近而已。
於是也没有继续退开。
「茨姬好可爱。」
意识到她说了什麽之後,茨姬的脸整个通红起来。
可是声音还在继续回响。
「茨姬好可爱。茨姬好可爱。茨姬好可爱。」
像是在耳边回响着声音的海螺一般,纯希的单语一直在耳边回荡。
「茨姬好可爱。茨姬好可爱。茨姬好可爱……」
「啊,够了。」茨姬被这样重覆拨放的回音,羞得终於有点受不了,忍不住回过头来用圆盘遮着脸。
像是表示和解了一般,伸出手把它交还给纯希。
「呼……」
「嘻……」
两人看向对方的脸,忍不住对望着笑了出来。
就在这时,一旁的森林中发出了沙沙的响声。
该不会是风声吧?茨姬这麽想着。
「准备泡茶吧,茨姬。」
纯希望向翻滚似的穿出丛林的女孩身影,像是换了个人一般认真的说道:
「看来是有客人来了。」
────
「嗯──」纯希闻了一下茶香,然後把它送入口中,「呼」的一声叹息,不禁赞赏:「茨姬的茶泡得越来越好了呢。」
「没,没有那种事啦。和老师比起来还差得很远呢。」茨姬有些不好意思的苦笑着。
然後稍微斜看了一下坐在一旁低头不语的小女孩。
她有着一头黑发,圆亮的大眼睛,却因为神色黯淡而有些低垂。
三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前,桌上摆着茶点与茶杯。
可是茨姬却没办法静下心来,因为小女孩从刚才就一言不发。
如果她是想来求魔女帮助她什麽,那麽现在应该非常想开口才对,可是她却一句话也不说,只是低着头。
茨姬心想着,如果她是不好意思开口,那麽自己应该要帮忙才对,所以也试着看向纯希暗示好几次,可是纯希只是微笑着喝茶,好像一点也不在意似的。
「那,那个,我叫茨姬,你叫什麽名字?」茨姬试着打破沉稳的气氛。
女孩抬起头,微微开口像是想说些什麽,可是最终还是捉紧领子闭紧口,只用手指在桌面上像是画些什麽。
她大概是在害羞吧。
那麽,身为老师的弟子应该要帮忙无助的孩子们解开心房才对。茨姬这麽想着,试着继续展开话题。
但是纯希像是早就看穿一切似的,掩口笑了出来,从一旁的包包取出了笔记本。
「用这个吧。」纯希将打开的记事本与笔递到女孩桌前,她马上就动起笔来写了些什麽。
「啊……」茨姬才发现自己的笨拙,她不是不想开口,而是有无法开口的原因。而纯希仅仅观察了一会就发觉了,所以一点也不急。
「唔……被老师嘲笑了。」茨姬羞得想要把头埋起来。
「没事没事。」纯希摸摸她的头:「有注意到是好事,只要多用心观察就好了。」
两人看向将笔记本摊开的女孩,上头写了两个字。
『诗音』
「诗音吗,你好。啊──」茨姬好像想起了什麽般叫道:「想起来了,你是我们同校的学生吗,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你……」
女孩又低头写了些什麽。
『我是三年生』
「耶?比我还大……」茨姬会吃惊也是当然的,因为她的模样看起来比自己还小了一圈。
『我知道你喔茨姬同学』
「唔……怎麽总觉得一点也不意外。」茨姬拉了拉头上的兔耳,有点无语的摇摇头。
「那麽,你遇上什麽难题了吗?」纯希双手抵颚,露出像是看透一切的表情:「什麽都可以,说说看吧,或许我们能够帮你……」
『声音』
女孩迫不及待的写道。
但是似乎发觉太急了,完全没有说明清楚。
於是她又这麽补充。
『我的声音被恶魔给诅咒了』
────
「她睡着了吗?」看向带起门,从小木屋出来的茨姬,纯希从手里的书里转移开视线。
「是的,睡得很熟呢,似乎很累的样子。也许……」茨姬扭过头低语:「我想,应该是好一阵子没有好好睡觉吧。」
穿过那个阴暗森林的劳累,再加上埋藏在心里无法开口的秘密,在喝下温暖而美味的红茶之後,松了一口气而导致累积起来的疲劳一下子发作上来。
对这种事,茨姬其实能够感同身受。
而且,如果是自己的话,失去了声音,好几天,好几夜,难以成眠的夜晚一定深深困扰着她吧。
「你在看什麽呢?老师。」然後才注意到纯希正在翻阅手里的小册子。
「嗯……这个嘛。」纯希迟疑了一会:「日记喔。」
「日记?」
「上头写着数字,我想应该是吧。」
「是那个孩子……不,学姐的吗?」茨姬有些好奇,走近来看了一看:「啊,可是偷看人家的日记不太好吧。」
「是原本就放在她的位置上的喔。」纯希耸了耸肩,笑着说道:「我想,就是要让我们看到的吧。」
「说得也是……」
她或许,一开始已经准备好「要说的话」了吧。
只是,似乎反而被茨姬多余的体贴给打乱了顺序。
「唔……真不好意思……」茨姬为自己轻率的举动低下头有点愧疚。
纯希笑了笑,伸手搂了她的腰。
「没什麽,最开始大家都是这样的。」然後将脸颊靠在她的头发上安慰她:「一定偶尔会失败,偶尔有误解,心结,可是最後还是会互相了解,合好。」
「是……」
「想成为朋友吗?」纯希挥了挥手上的册子。
「想成为朋友。」茨姬点了点头:「我想帮上忙,我觉得能成为朋友。」
「很好,那麽……」纯希将她放开,把书摆在桌前,转过身子去准备红茶。
「由你来念吧。」
「咦?」当明白话中的意思後,茨姬紧张的发出惊讶声。
「我想听你念,不行吗?」纯希低头舀出两杓茶叶,没有回过头。
「可,可是……这可是……日记……」茨姬根本搞不清楚她的表情是认真的还是玩笑。
「『能成为朋友,想帮上忙。』,不是吗?」纯希坏心眼的笑了笑。
茨姬低下头,无力似的放弃说道:「知道了……」
纯希浅浅笑了出来,露出胜利的表情将沙漏反转。
午後的红茶,与可爱女孩的耳语,如此美味又让人感觉幸福的两样东西同时到手了。
────
音乐室中响起不成音调的琴声,琴声时而急忙着赶着节奏,时而忘拍般敲着缓慢的单音。
「不是的,不是那样的。」
在琴歌的唤止下,诗音停下了琴声。
「还真难啊……」连完整的一曲都没弹完过,诗音叹了口气,疲累的说道。
「并不是很难,」琴歌伸起手,慢慢的敲起琴键:「是诗音你太过仔细了。」
音符的交集回荡出完整的旋律。
「琴音是很纤细的东西喔,要像抱着婴儿的头一般,小心的对待它才行。」
琴歌说着闭起双眼,看似缓慢,却又轻快的一键一键弹奏出曲调。
「如果你对它粗暴,它就会回以哭叫,如果你对它小心异异,它就会感觉到你别有用心……」
回响的曲调有如不间断的风声,总是在适时而舒服的地方停下或转折。
「就像这样,只要你温柔的对待它,它就会开心的呵呵笑着,回报给你想要的表情。」
「……好像明白了。」诗音听着演奏完的一曲,点点头认同後接手按在琴键上。
琴歌笑着点头,让她接着弹奏练习曲。
虽然还有些生涩不熟,但是这回所演奏出来的曲子,总算勉强像是连结起来的曲调。
「很好。」琴歌拍了拍手:「进步得很快呢。」
在相遇之後的夜晚,诗音每晚都会找机会溜进来。
一直缠着琴歌不放之後,总算让她答应从基本开始教自己钢琴。
「嘿嘿,如果说成和带小孩有关系就很好了解呢。或者说是琴歌比喻得好呢。」
「真是的。」
接着立刻就因为得意忘形而弹错拍子的诗音,琴歌接手给予了指正。
「为什麽诗音想要学钢琴呢?」
琴歌奏起了熟悉的旋律,那是,每晚音乐室的钢琴幽灵所会重复演奏的曲调。
「那个嘛,嘿嘿。」
在一旁休息的诗音搔了搔头,从坐着的木椅上跳起。
「因为啊,人家一直都待在孤儿院里。」
诗音在窗前的月光下转了半圈,像是邀舞般行了一礼。
在银色月光的映衬下,那头黑发像是沾湿了的乌鸦一般湿润漆黑,闪闪反射着光泽。微风吹来,如同随风飘舞的黑绢一般摇曳。
月下的女孩,就像是公主一般,
琴歌不禁看得呆了,连手里的琴音也停了下来。
「在这前方的风景,本该远去的朦胧景色,长久刻划延续的地平线,
即使在路上留下许多伤痕,仍然想看到远方的景色……」
诗音清唱出了歌声。
像是安眠曲一般的音调,安稳柔软的呢喃。
孩子气的童稚音,却有些厚重,但又那麽随性,那样的轻快。
「即使现在未曾有任何人听闻过的曲调,尽管如此,仍想传达给某人的音色
──此刻,正在我的胸口中回响。」
曲毕,诗音双手抚胸喘了口气。
任由月光的光辉在她的身上留下光影,微风的轻吹缓和了激昂的心跳与脸上的余热。
「如何?」诗音不好意思的苦笑着:「因为只让孩子们听过,所以我没什麽保证。不过,我对自己的歌还是挺有信心的喔。」
不知是因为歌声,还是因为这一幕太美,琴歌迟迟无法从呆滞中恢复过来。
直到回过神来,她才终於撇过头,掩饰害羞般埋藏心声,开口说了句:「真……真是难以理解呢。」
「嘻嘻。」诗音知道当她撇过头时,就是感到不好意思时,那麽这句话,可以当作最好的评语吧。
於是靠了过去在她身旁坐了下来。
「谢谢你。」诗音笑了起来靠在她的手臂上,撒娇般甜笑道:「就当作是学费吧。这首歌,除了试听的孩子们以外只让你听过喔。」
「靠……靠得太近了。」琴歌扭过头去,似乎是不知道该做出什麽表情。或者说,连她自己都不晓得自己现在是什麽样的表情。
诗音淘气的笑了起来,自顾自的弹奏出乐曲。
这首歌,是琴歌每晚所会重复演奏的曲子。
「啦啦啦啦啦啦……」
「那……那是……」
虽然还有些稚拙,但是诗音勉强的演奏出这首歌,并谱上了歌谱。
「我啊,也想把琴歌的曲子谱词呢。」
「呃……呃……」琴歌吃了一惊,但仅仅是转头看了一眼她的脸,就又再次撇过头去:「才……才没有拜托你这种事。」
诗音像是早就预读到这种反应般,小恶魔似的笑笑:「所以呢,我啊,在下个月的比赛前不练好钢琴不行啊。」
「这……这样啊。」琴歌恍然明白了。
原来如此,因为想在歌唱比赛里获胜来帮助孤儿院的大家,所以夜里一个人到无人的音乐教室练歌。
虽然不断有幽灵出没和无人的钢琴会自动弹奏曲子的传闻,但是真的遇上的话,甚至还想占为己用。
该怎麽说呢,勇敢?无谋?
但是能够付之实行的勇气,确实是货真价实的。
「……我知道了。」琴歌没有转过头,只是小声的点了点头答应道。
「真的吗!」诗音开心的笑了出来。
「嗯,我也会帮忙的。一起加油吧。」
要是同时能藉此让人不再传出幽灵的传闻就好了。
只是,如果可以,只希望这个传闻让一个人知道呢。
从那夜起,半夜的音乐教室会同时奏出美妙的琴音与相映的歌声这种事。
「只剩下一周吗……」
琴歌望着窗外的细雨,当然没有月光的夜中什麽也见不到,只能从听见的风声和雨音知道外头的大雨。
「说实话,如果可以的话,只想和曲子相亲相爱度过一生呢。」
琴歌轻轻的抚摸琴键,因为是每晚每夜重复的事,即使看不见,仍然能够确实的了解位置。
「呼……」
接着轻轻的吐露叹息。
「因为,像这样渐渐关系变好的过程,就像是慢慢熟悉一首曲子,或弄熟新的琴键的感觉……」
她的面色变得凝重,甚至渐渐皱起眉。
「越是这样,分别的时候不是会感到很难过吗?」
最後,低语般重复同样的语调。
「不要过来。」
「求求你……不要过来,不要来……」
滴、答、滴、答。
从屋上落下的水滴落在地板上散落的水桶,不断发出扰人的声响。
女孩卷上了袖子,正跪在地板上用抹布擦拭湿处,但是尽管擦完了一处,还有许多渗水处,即使晕头转向的忙到不可开交,仍然没有变小的迹象。
「诗音姐姐!小虎又踢到水桶了!」一旁的小妹妹将幼童抱开,一边大喊说道。
「好好,我等等就去弄那边,你们先哄孩子们去睡觉……」
好不容易终於整理完漏水的一处地板,诗音发出粗重的喘息,站起身子用袖口擦了擦汗水。
「呼……已经这个时间了吗……」望向漆黑沉重的窗外,她忍不住发出了叹息。
她会等我吗……?
仅仅只是这样想着,诗音转过头跪下身继续去弄刚刚打翻水桶的区域。
在镜前转过身子,诗音拉了拉裙子,左右侧身,确认了一下自己的模样。
衬衫式的正装上衣,充当礼服的长裙。
即使是借来的旧衣服,但作为小镇中的比赛用的表演服装已经算是足够了吧。
「嘻嘻。」诗音忍不住笑了出来,那个人看到这样的我会有什麽反应呢?
女孩子不论是谁,都有梦想的权利。
在想像中将自己理想的模样投射於现实,这或许可以说是对日常一点小小的反抗吧。
「不管怎麽说,我可是公主,嘛?」诗音半眨着眼作势将无形的后冠戴上,以双手的指尖在头上将它摆正,吐了吐舌,坏笑道:「开玩笑的,咧。」
溜出了窗口。
望向昏暗的野外,无情的雨势正在落下,而且似乎越下越大。
「呼……」诗音望向天空,无奈的叹息了一声。
通往学校的这条路已经熟悉到摸黑也能走到。
只要,别放开手里的油灯就好……
「嗯,走吧。」
────
「然後……咦?」茨姬紧张的翻开下一页,然而却出现了令她吃惊的事实。
「怎麽了吗?」纯希闻了一下午後的红茶香气,慢慢的轻啜了一口,然後冷静的问道。
「没有了……?」茨姬难以理解似的翻开空白的页面,然後再快速翻着页继续往後寻找,後头同样什麽也没有写。
「……这样啊。」纯希的口气像是一点也不着急,甚至不意外似的。
「为什麽只到这里就没有了呢?老师。」想知道後续的茨姬着急的问道。
「这个嘛……」纯希故作神秘的说道:「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不是吗?」
「那是什麽意思呢?为什麽老师好像知道後面的发展似的呢?」
纯希掩口笑了一下:「不如你猜猜看那一页发生了什麽事如何呢?」
「嗯……」茨姬偏过头稍微想了一下,大大的兔耳也跟着歪斜。
「我想……应该是诗音学姐的声音被魔女夺走了吧。」
「怎麽说呢?」
「因为诗音学姐到这里来的时候是那个样子,所以,照道理来说就只可能这样发展啊。」
「那我们该怎麽帮助她呢?」
「从邪恶的魔女手中为她将声音取回来……耶?」茨姬双手握拳,发出困惑的抱怨:「那不是老师应该思考的吗?」
「哈哈哈。」纯希忍不住笑了起来:「抱歉,因为茨姬太投入了所以想捉弄你一下呢。」
「真是的。」茨姬再度翻了翻日记试着找出线索。「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麽呢……如果不晓得的话什麽也没办法做啊。」
「这个嘛……」纯希再度享用了红茶。
「问问她本人如何呢?」
「问问她吗……哇!」
不知何时,诗音出现在两人的身後。
因为没有发出声音,所以茨姬因此而吓了一大跳。
纯希却像是早已知道一般微笑看待这一幕。
「睡得好吗?」
对纯希的关心,诗音点了点头。
茨姬赶紧拉了椅子让她坐下。
「我们知道了喔,你想要恢复声音对吧,诗音学姐。」
她点了点头。
「老师,我们能帮上忙吗?」茨姬说着转过头看向纯希。
「嗯……」纯希装作在烦恼一般思考着的模样,但是随即开口说出决定好的问题:「那麽为此,你打算付出什麽样的代价呢?诗音同学。」
「代……代价吗?」茨姬紧张的吞了口水。
请求魔女必须要付出相对的代价。
依契约的内容,有时必须付出与所得相当等价的报酬。
『任何我所能做到的一切』
「咦,咦,这样真的好吗?诗音学姐。」茨姬紧张的再一次确认:「如果我们是坏人的话,可就来不及後悔罗!」
「这样吗……」纯希闭起眼故作玄虚:「可是,似乎还有点不够呢?我还没有听到那句话。」
『拜托了』
『我想要用自己的声音作个了结』
「老师……」茨姬看了看记事本的语句,转头用恳切的眼神望向纯希,希望听到她的回应。
「呼……」纯希叹了口气:「好吧,我知道了。」
「太好了!」像是放下心中的大石一般,茨姬握起诗音的手开心的笑了出来。
「总之,我就先了解清楚失去声音的主因吧。」
桌上摆满了蜡烛与魔法圆的图纸,戴上了大巫师帽的纯希,让诗音感觉氛围似乎变得有些诡异。
「放心吧,我又不会用你的声音来交换脚。」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紧张,纯希笑着说了。
「啊,那个我知道,是人鱼公主的故事对吧。」茨姬得意的回答,纯希摸了摸她的头。
「不过呢,关键的仪式在场的人还是越少越好,茨姬你就……」
「我知道了。」茨姬笑着说着跑开,却又想起了什麽回过头来:「那麽,老师今晚想吃面包呢?还是鱼呢?」
纯希闭起眼点点头:「那就鱼吧。」
「是!」茨姬充满精神的跑回小木屋,带着钓竿跑了出来:「那麽,我要出发罗。」
诗音有些不可思议的注视着,往森林的上空远去的带翼身影,露出了半信半疑的表情。
「很吃惊吗?不过,你也已经见过非日常的现实不是吗?」纯希指着她的胸口,露出了意味难明的微笑。
「那麽,让我们开始吧。」说着点燃了蜡烛的火焰。
「诗音小姐,请你盯着眼前的烛焰不放。」
诗音以点头做为回答,开始以双眼直视着眼前蜡烛的烛光。
眼前的烛火因微风与谈话的气音影响,随之有些摇曳。
「很好。那麽听好罗,不论烛焰怎麽动,你都不能移开视线。」
诗音点了点头,没有移开视线继续注视烛光。
「从火光中,你看到了什麽吗?」
诗音摇了摇头。
「过去的自己,或是未来的可能性,你不曾想过会有这种可能吗?」
那是指,水晶球中会显现的影像吗?
诗音这麽联想着,於是直盯着火光,彷佛真的会出现什麽也不一定。
「你的眼皮越来越重了,你还好吗?」
不及细想,诗音以眨眼代替了回应。
逐渐感觉到视线似乎真的有些模糊,眼皮也渐渐垮了下来。
「你渐渐变的想睡了,是吗?」
纯希的话语像是在耳边的呢喃,诗音也越来越无法抵抗眼皮的沉重,将双眼眯了起来。
「不必揉眼睛,想睡的话就睡吧。这里没有任何人会打扰你……安静的睡吧。」
最後的一言,诗音终於失去了意识,闭起眼缓缓的低下头,点着头陷入了沉睡。
「很好,听得到我的声音吗?」
虽然打着瞌睡,但是纯希知道她只是暂时进入表层的睡眠。
果然,诗音立刻点了点头。
「告诉我你的名字好吗?」
诗音像是想要开口,但是右手立刻无意识的抚着胸前阻了下来。
好强的防备……纯希稍微皱起眉露出伤脑筋的表情。
「没关系,听得到我的声音吗?你现在,正处在人生中最幸福的场景。」
一这麽说完,诗音稍微露出吃惊的表情。
表情快速的变化,彷佛能看出她内心的世界逐渐构筑起那一刻的场景。
不需要任何暗示,她将双手放上了桌面。
双手轻快的敲击出旋律。
她像半躺一般安心的将半个身子靠在身旁的某物上,嘴角露出了浅浅的微笑。
那表情,该如何形容呢?就像猫用额头与脸颊在主人的身上磨蹭,讨着食物的幸福表情吧?
手里的动作也渐渐的熟练起来,彷佛有意识的避开某物似的,这是首无声的四手联弹。
她闭起眼,像是享受着钢琴的旋律一般,渐渐的与音色融为一体,然後,双唇微张。
──但是却又立刻停了下来。
「不行──」从微开的口形,似乎隐约能看到这样的句子。
她拉住自己的领口,呼吸变得急促,紧张的皱起眉头。
「如果这一刻将要崩坏的话。」
纯希冷静的看着这一瞬间的动摇,开口说出了暗示。
「试着想像看看吧,你所能预见最害怕的未来。」
诗音立刻变了表情,紧紧靠在椅背上,将双手压在头上像在抵抗什麽。
「不……不要!」
彷佛喉头堵住了某物,发出了撕裂破布一般的沙哑声响。
那就像是因为哽住而连细沙也无法通过的水孔所发出的杂音。
「求求你──就算要结束──」
整个世界在一瞬间崩坏,诗音留下了最後所能传达的话语。
「我也想,用自己的声音说出再见──!」
大粒大粒的眼泪落了下来,诗音害怕的抱着头,缩着身子在小小的椅上。
「没事了。」不知何时,纯希绕到她的背後轻轻的抱住她安慰说道。
「已经可以了,你很努力了。」纯希将她的双手放下,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头:「只是作了场恶梦而已,什麽事都没有。」
「……」诗音全身放松了一些,但是紧皱的眉间仍然没有松开。
「你醒了过来,发现身在自己的床上,眼前是熟悉的房间。」纯希低声耳语:「脑袋虽然很清醒,可是身体却动弹不得,你害怕得想叫人──」
「但是叫不出声音,於是发现自己正在作梦,闭起眼继续睡……睡得很沉。」
纯希一手盖着她的双眼,低语让她冷静下来。
「这一切原来都是在作梦。当你醒来後会发现,自己什麽都不记得了。」
接着,双手抱在她的颈子上,手指轻轻的滑过喉间。
────
「你醒了吗?」纯希说着从一旁的架子回过头来,取回了小小的盒子回到桌前。
恢复意识时,发现自己居然在治疗中趴在桌子上睡着了。
似乎是感觉不好意思,诗音赶紧坐直身子,用手背在发热的嘴唇边擦了擦。
可是不可思议的,完全想不起刚才到底做了什麽样的治疗。
「没关系,你睡得很熟。」
纯希打开了白色的小圆罐,将里头方形的小结晶块,一颗一颗挟起放入旁边的小袋中。
「……」诗音露出了疑惑的表情,似乎是想问结果怎麽样了,但是又不敢立刻开口。
「……我已经了解了喔。」纯希笑了一笑安慰她,答覆道:「这个状况是前几天开始的对吧?那麽,我可以向你保证。」
差不多将袋子装满六分後,纯希将袋子束紧:「关於让你的声音变成这样的『恶魔』,九个月以内……明年春天之前就会让你恢复了喔。」
「……」九个月,听见这句话的诗音,表情也变为难过。
「我知道,你还要参加比赛,而且想用自己的声音作个了结,对吧?」纯希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场面一般,自信的露出微笑。
「把这个吃下。」纯希左手支颚,用右手挟了一颗糖伸到诗音的面前。
「……」要吃下奇怪的药,诗音有些警戒,但是,已经到这个地步,似乎不接受也不行。
在她犹豫之间,纯希像是说着「好了时间到」一般硬是将糖塞入她微开的唇间。
「这样就行了喔。」然後眨了眨眼,得意的舔了舔手指上微甜的融糖。
「你……作什麽啊!」因为吃惊,诗音差点就把那麽大一颗糖吞了下去,她不禁反射性的发出了抗议,用原本的声音。
「嗯,原来你原本的声音是这样啊。」纯希双手支颚,笑着看这一变化。
「咦……」诗音吓了一跳:「恢复了……」
「只是暂时的而已喔。」纯希解释:「含着这个的话,大概五到十分钟内,效果还在的时候声音都能保持原样……不要太用力喊破喉咙的话。」
然後将手里的小袋子递前:「所以,有这些的话就够用了吧?」
诗音点点头,取出一个小小的结晶观望了一会。
然後,闭起眼仔细的感受了一下。
原来如此。
远远看起来有些冷冷的,硬硬的,像是玻璃制的艺术品般相当美丽,却又彷佛那麽难以靠近……
可是一但含在口中就立刻能察觉,暖暖的,甜甜的,在喉头处扩散开来的凉意,像是能治癒人疲惫的内心一样……
就像是,某个人一样。
「很像……」诗音不自觉开口。
「嗯?」纯希温柔的甜笑着倒出下一杯热茶:「什麽很像?」
「真的很像,和你这个人。」诗音忍不住开口。
「噗。」纯希笑了出来,差点把茶洒在桌上。她赶紧用抹布擦乾:「想这种无聊的事,不如考虑下别人的事吧。」
「嗯,说得也是。」诗音也笑了出来,这似乎是好久以来第一次笑。从到这里以来,或者说,从声音变了以来的好几天……
硬硬的糖芯在喉头翻了一圈。
是啊,真的很像……和那个人。
看似冷硬的外表下,却有又暖又甜的笑容,不假修饰的自我,还有……
害怕被人看到真实的内在,所以用外表来掩饰害羞的那付模样。
────
「学姐回去了吗?」茨姬抱着鱼篓回来後,问起在一旁整理架上的东西的纯希说道:「结果怎麽样了呢?老师。」
「这个嘛……」纯希没有回过头,简单的说了下:「差不多就是这样吧。」
「咦……」茨姬放下了鱼篓坐了下来休息,随即拿起桌上的笔记本与日记问道:「报酬真的只要这个就好了吗?」
纯希笑了一笑:「那麽善良的茨姬小妹妹希望我拿走些什麽吗?」
「不是啦,只是……」茨姬赶紧摇摇头,想开口又不晓得怎麽解释。
纯希放下手里的事,过来摸了摸她的头:「我知道,想要她再过来玩对吧?我也是一样的喔。」
纯希从她手里取走了本子说道,然後拿起书翻了翻:「所以才像这样,想和她加深了解啊。」
「嗯……」茨姬点了点头,但似乎还有些无法释怀。
「你知道吗,所谓的契约呢,」纯希在她身旁的空间挤了挤坐了下来,伸手搂住她无袖的手臂:「只要是双方合意的交易,不论是什麽样的形式都可以喔。」
「例如说,我用这个硬币交换你手里的鱼。」然後从桌上压着纸的钱币中取起一枚说道。
茨姬点了点头张开手掌收下,然後抱起鱼篓。
纯希笑了笑,没有接过,只是单纯在说明:「魔女的契约也是一样的喔。」她放开了茨姬的肩之後,站起身转过身子。
「我收下了『向我请求只有我能做到的事』,所以我就回报了『我所能做到的最大努力』。」纯希一边说着,一边将桌面散乱的东西收拾起来。
「仅仅这样就是契约了,所以,『收下了什麽』只是个形式而已。」
茨姬一边点了点头,却仍露出了似懂非懂的表情。
纯希笑了笑,将收拾的东西放回架上,然後清点确认了一下。
「只剩下最後几个了呢……该去添购了吧。」说着将小圆罐打开,放在桌面上。挟了一小颗递出在茨姬的唇边。
「咦……可是,这不是药吗?」茨姬好奇的问。
「是药喔,但是平常也可以吃。」
让茨姬将递来的药含住後,纯希自己也试着吃了一个让她看看。
「嗯……冷冷凉凉的,好像……」
「好像?」
「好像有水,不,好像有风在喉咙里吹过一样……」
纯希满意的笑了笑,伸手在她的头上轻拍了拍。
────
「嗯。」转过身子在镜前转了一圈,诗音露出满意的笑。「今天的我也很完美。」
说着「咳咳」清了几声嗓。
最近只要一开口说话就会这样。
当然在他人面前用这种声音谈话是绝对不行,因此只有在独处的时候会不自觉开口说了几句。
今天就是活动的日子。
虽然仍然还有点紧张,但是已经练习了很多,也从魔女那里得到了药。
而且,不管怎麽说,穿上了可爱的衣服的自己,是绝对不可能输给任何人的。
人鱼姬因为无法发出声音所以失去了王子。
但是,我可是把不能发出声音的弱点也消除了。
现在的我,肯定是无敌的吧。
诗音想着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对了,药。
昨夜因为回来时太晚,也没有收拾,就直接把收在外套中的药放着就这样去睡了。
诗音走向窗旁的椅子,外套就挂在椅背上。
「耶?」不自觉发出了惊呼。「咳!咳咳。」
桌边的,蚂蚁是不是有点多……
糟了。
从外套的衣角正缓缓滴下奇怪的液体,蚂蚁就是为此聚集在地上的水洼的。
赶紧拉起外套,从口袋里取出布袋一看。
袋子正在涔水,打开之後,里头的药,不,说起来,这姑且也算是糖吧。
似乎是因为太热所以融化了大半。
诗音立刻拿出了空盒,将还未半融的糖抢救出来放在里头。
「只剩下……一个了吗?」似乎已经来不及了,看着眼前的状况,有点绝望的将盒子盖上。
来不及,也已经不可能再去找一次魔女了。
用自己的声音作出了结,吗……
可是,她,一定能明白的吧?
就算自己是,这样的声音……
将房里的状况收拾完後,带着怀中的小盒,诗音推开了大门。
似乎有听过这样的说法吧。
紧张的时候,在手里写上什麽然後吞下。
但是,自己现在正在含着药呢。
「下一位表演者是,学院三年级的女学生,有请诗音同学。」
含着糖的诗音,走至舞台中央,行了个礼,转头在一旁的钢琴上坐了下来。
「诗音姐姐!」
「加油喔!」
「加油啊,诗音。」
是大家。
都来声援了吗?
似乎有听过这样的说法吧。
把观众都当作不存在的蔬菜什麽的。
诗音的嘴角微微露出了微笑。
真抱歉,大家,虽然不至於会那样作。
可是,现在的我,只要一碰到这东西,我的想法就会变成这样呢。
看着这个孤儿院的孩子摸着琴键,有些人露出叱之以鼻的笑容,有些人等着看出丑的笑话,有的人似乎等着之後的评判。
可是那些眼神和倒喝一点也没有影响到她。
一点也影响不了她。
单单只是一碰到这个,脑海中立刻就会响起那一夜的旋律。
场面变转,日夜相移。
大大的钢琴椅上像是坐了两个人一般。
诗音像是倚靠在某人身上,闭起眼浅浅露出了微笑。
前奏鸣奏的瞬间,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。
坐满人群的会场,等待表演的舞台,
一瞬间化为深夜的空教室。
在木造的地板上映着月光,从窗框外吹入了微凉的风。
她的嘴唇微张。
轻轻的唱出了那一夜的歌声。
────
从偷偷打开的窗口,女孩翻身进了校舍。
夜里的虫鸣令人心跳不已。
踩在木造的地板让人有些紧张雀跃。
抱着怀里的奖牌,诗音猛的吸了一口气,慢慢的呼了出来。
下定决心一般,猛然打开音乐室的门。
「我,赢了。」然後兴奋的笑着嚷道:「我们,赢了喔!琴歌!」
也不理会声音的沙哑。
也不在意赤脚与散乱的头发。
穿着参加一天的衣服有些凌乱,可是这一切,在那个人面前都无需掩饰。
因为。
「琴……歌?」
空荡荡的木教室中空无一物。
桌椅早已移走,窗口紧闭,窗帘也静悄悄的动也不动。
完全成为无人理会的场所。
就连讲台前的钢琴,也早已不知去处。
「怎麽这样……我赢了……我们赢了啊……」
诗音的眼角落下泪水。
「是我们的歌……一起作出来的歌赢了啊……!」
无人的教室中,空荡荡的回响着诗音那泣不成声的哭声。
即使沙哑。
即使嘈耳。
「为什麽你不见了啊!这样的话,我要对谁炫耀这件事啊……」
即使,再怎麽哭闹,即使无人问津……
夜中的风声与虫鸣,仍旧无语的鸣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