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两手揣在风衣口袋,颀长的身材,俊美的容颜,唇畔清雅的笑意,温柔缱绻,总是拉着她坠流入海的……
那是老板,是老板啊!
倪宇棠当场一怔,脑中一片空白,整个意识仅余下那人清煦的笑眼,她克制不住激动抛下手中的伞,忘却脚上的疼,冲进涩扑扑的大雨中,朝那个方向飞奔而去。
「老板!你是老板吧?」倪宇棠边跑边大喊,「这几个月你到底去哪里了?为什麽要走,却没有跟我说?让我傻傻地等你,让我连跟你说再见的机会都没有!」
眼看那人的影像似乎渐渐淡去,她心一惊,恐惧漫过整颗心,更卖力地喊:「老板、老板!你不要走!我是宇棠啊!我真的等你好久好久了,我、我还没许完我的愿望,你怎麽可以走!老板!停下来──停下来啊──」
她莽撞地往前跑,不慎踩过一个水坑,脚底一滑,向後跌坐在地上,一瞬间脑子懵了,雨水持续自头顶顺着发丝流下,浸湿整件衣服。
不真实的痛觉啃蚀着她的神经,等她再次抬头,那个人已经不见了。
空荡荡的小路上,一个人也没有了。
眼泪和雨横在脸上,雨哭尽了她的泪,湿了的布料贴着她,她却浑然未觉。她蓦然意识到自己再次把老板弄丢了,而且再也找不回来了,过去几个月她从来不承认也不面对,她怕一旦认清这个答案,她的世界里,所谓幸福的支撑点也会随之剥离。
老板、老板,为什麽你总是不等我?
苏恺撑着伞站在原地,望着前方坐在地上的倪宇棠默然。
雨并没有变小,无情地倾泻在倪宇棠身上,打碎她曾经以为的坚强。
苏恺捡起她落在地上的伞,笔直走向她,将伞撑在她上空。
「起得来吗?」
她恍惚地仰头,迷蒙看着和老板相似的脸庞。
那抹身影模糊消散的刺痛感再次朝她袭来。
「他不会回来了。」她说。
「起来。」他淡淡地说,「会感冒。」
「我说他不会回来了!」泪珠自眼眶缓缓匍匐而下,有那麽一瞬她将老板和苏恺重叠在一起,她说:「对,我真的很笨,为什麽总是要露出没有你我也能很好的笑脸,还要努力不去想你,让大雨冲掉我的想念,真的有够笨,假装很坚强要等你,甚至也不敢告诉自己,我不要喜欢你了。」
小店收得乾乾净净,不告而别,对他一无所知,她也离乡背井,种种迹象都明确告诉她,没有了。
老板消失了,只剩下苏恺。
「可是事实是老板再也不回来了,什麽都不说,就这样离开,『啊,宇棠,我有事要离开这里了,以後不会再回来,有机会再见』,这样很难吗?为什麽都不跟我说!」
还有爸妈也是,留下她一个人,她也想要放学回家看见的是爸爸妈妈的笑,而不是永远在吵架,更残忍的是她最後只能看着他们离她而去,留下她一个人。
大家都在离开她,却都不跟她说。
她忽然产生一种质疑,自己真的喜欢老板麽,又或者只是把所有的孤单与不甘心加诸在他的离开,把一直以来所有的执念置於这场毫无终点的等待。
望着女孩一向明亮绚烂的眸子此时盈满黯淡的水雾,苏恺没来由地感到一丝细密的闷痛,他沉默了会儿,似是安慰又似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:「不是每个离别,都有一句再见。」
「你才不懂,最爱的人走出你的世界,你根本不懂啊!」她脱口而出。
尾音溶在雨中,只余下雨声。
他蹲了下来,两人的白布鞋都蹭着水,眼中只有彼此磨着湿气的倒影,他声音微哑,沉沉地说:「我懂。」
刹那间,她从苏恺汪洋般静谧的瞳眸中看见哀愁的情绪,泪水止住,她愣愣回望着他。
「起来。」说着,他自己先站起来,垂头俯视仍坐在地上的她,「我送你回宿舍。」
「倪宇棠,你怎麽湿成这样?」
纪恬恬刚回到宿舍,翻开她晚餐木须炒面的纸盒盖子,筷子都还没拿起来,房门再次敞开,倪宇棠惨烈地站在门口。
「不是吧?应该没蠢到掉进湖里吧?你一个跛脚的发什麽疯,是要吓死我吗?」纪恬恬脑中浮现好友走路没看路「扑通」一声掉进学校生态池里的样子,竟然也不是非常违和。
「不是啦。」她简短地回。
纪恬恬望着她憔悴的小脸,沉思片刻,说道:「你给我立刻去洗澡换衣服,再回来跟我解释。」
倪宇棠弯起一丝微笑颔首,拎着同样湿答答的书包到书桌前,抬头一看,目光刚好落在架子上那瓶老板留给她的玻璃瓶。
人都走了,留这个做什麽?
鲁莽地闯进她的世界,偷走她的时光与心神,而後不给半点通知,走出她的世界。
她忽然有些生气,粗鲁地拽下瓶子,有一个冲动她想用力摔在地上或垃圾桶里,脱手的那一刻,却又迟疑了。
握着瓶子的手缓缓垂到腿侧。
纪恬恬见了,虽然不明个中原因,仍一个铁汉柔情,关心:「你吃饭了吗?」
折腾了这一会儿,饿意袭来,身为一个吃货专业户,天要下雨娘要嫁人,都不能阻碍她把自己喂饱。
可是……
天真的下雨了,娘也嫁人了。
像那行经典台词,「回不去了」。
日本有句投资名言叫「停损千两」,不是所有证券都适合长期持有,要懂得停损,适时认赔出场,市场随时在变化,投资人没有食古不化的时间。这还是某堂课教授严肃异常告诉他们这群商学院新鲜人的。
是不是真的,好好吃一顿晚餐,喜欢就应该到此为止了?
「总之你先去洗澡,洗完再带你去吃,或我去帮你买。」纪恬恬说。
她点点头。
她们都没想到的是,当倪宇棠还在浴室里磨蹭,她的手机响了,纪恬恬一瞥,来电显示是苏恺。
震惊蒙蔽纪恬恬的双眼,脑袋飞速联想,该不会倪宇棠那模样就是因为这家伙吧!她怒气冲冲接起,却只听到电话彼端的两个字。
「下来。」
接着电话挂断。
她的火整个冲破脑门。